文/北京市集佳律師事務所 閆春德
引言
侵權不停止，簡單地說就是雖然行為人相關行為構成侵權，但行為人卻無需承擔停止相關侵權行為的法律責任。該規則的本質在于利益平衡，以達到既維護法律秩序又實現實質正義的目的。
在知識產權領域，該規則的適用并不鮮見。知識產權作為一種競爭性權利，具有市場屬性，因其所發生的法律關系及糾紛會涉及到多方主體。從被訴方角度而言，若被訴行為被認定構成侵權，在承擔適當賠償的基礎上尋求不停止被訴侵權行為，從而避免調整、改變已經做好的宣傳物料、商品包材等，或許具有更現實的意義。
以下，筆者將結合對相關案例的梳理談談“侵權不停止”規則在知識產權案例中的適用，以期為相關市場主體的維權或有效抗辯提供參考。
一、法理制度基礎及法規依據
知識產權相關法律法規所調整的相關法律關系具有一定的公共性，其與公共利益密切關聯，而司法不能僅停留在保護權利人的利益或僅調整個體間利益關系，還需確保公共利益。
事實上，從司法層面，最高人民法院早在2009年就通過司法解釋文件的形式，為知識產權司法裁判“侵權不停止”提供了司法依據。最高人民法院在其《關于當前經濟形勢下知識產權審判服務大局若干問題的意見》（法發【2009】23號）第15條中明確，“充分發揮停止侵害的救濟作用，妥善適用停止侵害責任，有效遏制侵權行為。......如果停止有關行為會造成當事人之間的重大利益失衡，或者有悖社會公共利益，或者實際上無法執行，可以根據案件具體情況進行利益衡量，不判決停止行為，而采取更充分的賠償或者經濟補償等替代性措施了斷糾紛。”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侵犯專利權糾紛案件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二十六條明確，“被告構成對專利權的侵犯，權利人請求判令其停止侵權行為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但基于國家利益、公共利益的考量，人民法院可以不判令被告停止被訴行為，而判令其支付相應的合理費用。”
二、司法實踐及案例解析
利益平衡原則在商標法、著作權法和專利法等具體的知識產權領域均有所體現。以下，筆者將結合幾個案例進行簡評說明：
1）商標法領域
在商標法領域，比較典型的“侵權不停止”案件比較集中于房地產樓盤名稱商標侵權案件，比如“星河灣”案、“孔雀城”案等。
“星河灣”案【（2013）民提字第102號】
星河灣公司擁有第1946396號和第1948763號組合商標，分別核定使用在第36類“不動產出租、不動產管理”等以及第37類“建筑”等服務項目。宏富公司經許可使用上述兩注冊商標，并有權以自身的名義提起侵權訴訟。宏富公司及其關聯企業先后在廣州、北京、上海等地開發以“星河灣”命名的地產項目，“星河灣”地產項目及星河灣公司先后獲得多項榮譽。自2000年起，煒賦公司在江蘇省南通市先后推出“星河灣花園”、“星辰花園”、“星景花園”等多個地產項目，小區名稱均報經南通市民政局批準。星河灣公司、宏富公司以煒賦公司在開發的不動產項目中使用“星河灣”字樣，侵害其注冊商標權并構成不正當競爭為由，提起訴訟。南通中院一審判決駁回星河灣公司、宏富公司的訴訟請求。江蘇高院二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最高人民法院提審認為煒賦公司將與“星河灣”商標相近似的“星河灣花園”標識作為樓盤名稱使用，容易使相關公眾造成混淆誤認，構成對星河灣公司、宏富公司相關商標權的侵犯，故判決撤銷一審、二審判決，判令煒賦公司在其尚未出售的樓盤和將來擬開發的樓盤上不得使用相關“星河灣”名稱作為其樓盤名稱，并賠償星河灣公司、宏富公司經濟損失5萬元。
本案涉及到不動產銷售等服務類別上注冊商標的保護以及認定侵權后的責任承擔問題，受到社會的廣泛關注。最高人民法院再審判決明確，在商標權等知識產權與物權等財產權發生沖突時，是否判令當事人承擔停止使用的法律責任，應當遵循善意保護原則并兼顧公共利益。本案中考慮到煒賦公司包含“星河灣”字樣的小區名稱已經民政部門批準，小區居民也已入住多年，且并無證據證明其購買該房產時知曉小區名稱侵犯星河灣公司商標權，如果判令停止使用該小區名稱，會導致商標權人與公共利益及小區居民利益的失衡，故不再判令停止使用該小區名稱，但在尚未出售的樓盤和將來擬開發的樓盤上不得使用相關“星河灣”名稱作為其樓盤名稱。該案判決既在合法范圍內維護了商標權人的利益，也避免了對社會公共秩序和公共利益造成不應有的影響和侵害，充分發揮了司法裁判的價值指引作用。
該案入選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2015年中國法院10大知識產權案件。
類似此類房地產樓盤名稱商標侵權案件還有紹興中院審理并入選2016年-2020年紹興法院知識產權保護十大典型案例的“孔雀城”案【（2019）浙06民終1951號】等。
2）著作權法領域
在著作權法領域，比較典型的“侵權不停止”案件比較集中于雕塑、字體、動畫形象著作權侵權案件，比如“刀靶大捷雕塑”案、“晨光文具”案、“太谷壺瓶棗”案、“大頭兒子”案等。
“刀靶大捷雕塑”案【（2019）黔民終449號】
山人雕塑公司與中鼎雕塑公司是從事雕塑設計、制作和安裝的專業機構。2017年12月，山人雕塑公司與三合鎮政府商談合作三合鎮刀靶烈士陵園的雕塑工程，山人雕塑公司將創作完成的涉案作品“刀靶大捷”設計圖及展板交給三合鎮政府審閱，并按三合鎮政府的要求進行數次修改，但雙方最終未達成合意。后山人雕塑公司向遵義中院提起訴訟，主張三合鎮政府委托中鼎雕塑公司在刀靶烈士陵園設計、安裝的被訴侵權雕塑侵害其著作權。遵義中院一審判決由三合鎮政府、中鼎雕塑公司共同向山人雕塑公司支付作品使用費10萬元及合理支出費用2萬元，并由中鼎雕塑公司賠禮道歉。山人雕塑公司、中鼎雕塑公司均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貴州高院二審認定侵權行為成立，但同時認為，刀靶烈士陵園是進行革命傳統教育和愛國主義教育的重要場所，從遵循利益平衡原則和有效利用資源的效益角度出發，被訴侵權雕塑不宜判決拆除。故可通過適當提高侵權賠償標準對山人雕塑公司的權利予以充分救濟的情況下，對山人雕塑公司主張停止侵害、拆除侵權雕塑的訴訟請求不予支持。據此，改判中鼎雕塑公司、三合鎮政府等共同賠償山人雕塑公司侵權賠償和合理支出共20萬元。
近年來，法院積極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納入知識產權司法全過程，在處理涉及保護紅色經典傳承案件中，堅持司法保護的利益衡平，注重考量歷史因素，以突出公共利益的優先性。其中，在妥善審理涉及紅色經典作品的著作權案件過程中，傳播知識產權司法保護正能量。本案是一起涉及紅色經典作品的著作權糾紛，二審判決秉承尊重法律、尊重權利、尊重經典的原則，在判決不停止侵權的同時，通過提高侵權賠償金和使用費的方式對權利人進行救濟，既充分考慮了對權利的有效保護，也有力兼顧了經典傳承，使裁判結果符合法律，又契合社情民意，實現了法律效果、政治效果和社會效果的有機統一。
該案入選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2019年中國法院10大知識產權案件。
“熱可擦/樂可擦”晨光文具案
此類可謂字體著作權強制許可在南京中院審理的“熱可擦/樂可擦”晨光文具案中有所體現。2011年12月，張海山創作完成了“張海山銳諧體”。2013年10月和2014年7月，晨光公司先后注冊取得“樂可擦”“熱可擦”商標，核定使用在筆、筆芯等商品上。
2020年5-7月，張海山公證購買了案涉品牌的中性筆。經對比，晨光文具公司在涉案商品上所使用兩注冊商標中的“熱、可、擦、樂”字體，以及在涉案商品包裝裝潢中使用的“倍、書、寫、長、度、大、容、量、全、針、管”等字樣字體與“張海山銳諧體”字庫中的漢字在筆畫、筆數及漢字部件的位置、字體關系、設計風格完全一致。張海山認為該行為侵害了其著作權，故訴至法院。
一審法院認為，張海山主張的涉案14個單字能夠獨立構成美術作品。晨光文具公司未經張海山許可，在其注冊的商標標識及商品包裝裝潢中使用張海山享有著作權的涉案14個單字字體，侵犯了張海山對此享有的美術作品復制權、獲得報酬權，故判決晨光文具公司停止侵權以及賠償經濟損失及合理費用共計人民幣28萬。晨光文具公司不服，上訴至南京中院。
南京中院二審認為，晨光文具公司的被訴行為構成著作權侵權，但對于張海山要求某文具公司停止侵權的訴訟請求，南京中院認為，一方面，使用了涉案字體的相關注冊商標及包裝裝潢在消費者中形成了一定的影響，晨光文具公司涉案使用行為使其獲得了一定的市場經濟利益。因此，若禁止晨光文具公司繼續使用涉案字體，會給晨光文具公司涉案相關商品的營銷造成一定程度的負面影響。另一方面，從賠償范圍看，賠償數額中考慮并包含了晨光文具公司經營性收益，超過了張海山銷售一份字體字庫的價格和收益，已經足以彌補張海山少銷售一份字體字庫產品的利益損失以及晨光文具公司涉案侵權行為所可能給張海山造成的損失。綜合上述因素，并考慮公平原則，南京中院認為再行禁止晨光文具公司繼續使用涉案14個漢字字體已無必要，也不公平。故南京中院雖然認定一審判決停止侵權具有合理性和合法性，但是基于案件具體情況，對張海山要求停止侵權的訴訟請求不予支持。為此，南京中院二審判決晨光文具公司賠償張某某損失及合理費用28萬，駁回了張海山其他訴訟請求。
該案也因其多維度利益平衡考量的典型性而入選“2021年度南京法院知識產權十大案例”。在南京中院公布“2021年度南京法院知識產權十大案例”的通訊稿中，本案的裁判要旨提及“傳統意義上的著作權強制許可更多的是從社會公共利益的角度出發，但是當涉案字體單字等作品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受保護的作品，且被訴侵權人實施了著作權侵權行為時，強制許可制度亦可適當應用和體現在私權利益平衡領域。法院可以基于公平原則和比例原則，結合被訴侵權商品或商標的影響力、涉案單字對商品銷售的貢獻、被訴侵權人的主觀故意程度、賠償數額是否足以彌補設計人損失等，確定判決停止侵權的合理性和必要性”。
類似此類字體著作權侵權案件還有深圳中院審理的“太谷壺瓶棗”案【（2020）粵03民終29441號】等。
此外，在著作權法領域，涉及到動畫形象著作權侵權責任承擔適用“侵權不停止”的典型案例有杭州中院終審審理的“大頭兒子”案【（2015）浙杭知終字第356、357、358號】，法院從突出公共利益的優先性并考慮雙方當事人利益平衡的角度，以提高賠償數額作為責任替代方式，對當事人進行司法救濟。涉及到相關已發售作品是否應予追回并銷毀方面，江蘇高院終審審理的“淮安年鑒”案【（2018）蘇民終325號】以年鑒讀本已公開發售，追回銷毀的成本巨大，為平衡雙方利益、節約社會資源，在判決通過在尚未銷售的書內已添加附頁作更正聲明的方式消除影響、并賠償損失的情況下，著作權人所訴損失已可填平，而未支持權利人停止銷售并召回銷毀已發售年鑒讀本的相關主張。
3）專利權法領域
在專利權法領域，比較典型的“侵權不停止”案件比較集中于對使用相關專利所產生的產品的不停止使用方面。通過以下案例可見一斑：
“溫室大棚”案【（2019）最高法知民終724號】
該案中，最高院依據上述專利司法解釋第二十六條，認為溫室大棚作為東北農業生產的常用且重要物資之一，搭建于農業用地上。被訴侵權溫室大棚已搭建完畢并投入使用，拆除需重新進行設計、審批、施工等手續，可能造成巨大經濟損失。在此情況下，若判令停止使用被訴侵權大棚，可能造成大棚甚至農業用地等生產資料的浪費，影響眾多土地承包者的正常生產生活，對當地經濟和民生產生不良影響，造成社會資源的巨大浪費和公共利益受損。并且，專利權人的損失主要體現為因被訴侵權人的侵權行為使其失去了通過其溫室大棚專利獲益的機會，判令被訴侵權人停止繼續以生產經營為目的制造、許諾銷售、銷售行為，并就已搭建溫室大棚賠償損失，已足以實現權利人制止侵權的目的并彌補其所受損害。為平衡權利人利益及利益相關方、社會公眾利益，最高院對專利權人請求判令被訴侵權人自行拆除已建和在建的涉案日光溫室的蓄熱保溫墻體部分并停止使用的訴請不予支持，但被訴侵權人應支付合理費用。
“云霄飛車”案【（2019）粵03民初513號】
該案中，深圳中院一審認為，我國專利法立法規定保護專利權，促進科學技術進步和經濟社會發展，創新是社會經濟發展的助推器，鼓勵將創新轉化為經濟優勢。專利獨占實施被許可人若屬于非經營實體，不以創新轉化為經濟優勢為目的，而以主張專利侵權而不是促進創新技術轉讓為目的，人民法院在判賠數額時應當考慮使用者與非經營實體專利獨占實施被許可人的利益平衡。侵害發明專利權糾紛案，專利獨占實施被許可人無實體經營，損失數額能夠從賠償數額中獲得補償和救濟，而停止侵權將使無實體經營的被許可人的民事權利過渡擴張，影響正常交易和造成資源浪費，不停止侵權將平衡無實體經營的被許可人的民事權利過渡擴張與公眾利益，故在依法保護專利權的情形下，注重合理平衡，對原告停止侵權、銷毀專用侵權零部件的請求，可不予支持，在合理范圍內，判決被告依法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
案件雙方針對一審判決均上訴后，在該案二審過程中，因涉案專利權利要求被國知局宣告無效，故最高院二審【（2020）最高法知民終554號】依法裁定撤銷原判，駁回原審原告的起訴。若有證據證明宣告涉案專利權利要求無效的決定被生效的行政判決撤銷的，原審原告可另行起訴。遺憾的是，就一審判決的“侵權不停止”的相關理由，最高院無從進行相應評述。
三、適用的考量因素
通過上述制度基礎、法律依據以及司法實踐中相關判例的梳理分析，我們不難看出，“侵權不停止”規則在具體適用時主要有如下四個主要考慮因素：
第一，被訴侵權人具有善意的主觀狀態，即被訴侵權人在實施被訴侵權行為時不具有故意或重大過失的主觀狀態，以防止其惡意利用該規則對公共利益、法律秩序等造成損害或破壞。
第二，被訴侵權行為涉及到公共利益或民生領域，停止侵權行為會損害到公共利益，或可能導致大量的社會資源浪費或成本損失。
第三，被訴侵權行為主要影響到權利人的財產性權益，且通過經濟賠償可以予以彌補。
第四，在適用“侵權不停止”規則時，需通過適當提高賠償額的方式作為替代性措施。
小結
司法裁判的目的在于定分止爭，在綜合考慮案件所涉情況后，在平衡權利人、被訴方（競爭者）以及相關公眾利益的基礎上，法院判決被訴方不停止相關被訴侵權行為，但以適當提高賠償額的方式作為侵權替代方式符合客觀實際，亦在司法的合理裁量范圍之內。通過轉化侵權人的責任，既可以實現打擊侵權，還可以防止利益失衡和社會資源的浪費，從而實現法律的公平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