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京市集佳律師事務所 張亮
在知識產權保護體系中，專利糾紛的妥善處理對于激勵創新、維護市場公平競爭以及保障權利人合法權益至關重要。自2025年2月1日起，《專利糾紛行政裁決和調解辦法》（國家知識產權局令第81號,以下簡稱“新《辦法》”）正式施行，這意味著在專利糾紛行政執法領域，除了《專利執法辦法》（國家知識產權局令第71號，以下簡稱“舊《辦法》”）以外，行政機關進行專利糾紛行政裁決和調解的法律依據新增了一個部門規章。相較于舊《辦法》，新《辦法》進行了一系列意義深遠的修訂與完善。本文將從新《辦法》的主要變化角度分析、解讀，以期為專利實務工作者提供參考和借鑒。
一、新《辦法》的總體框架與核心原則
（一）章節整合與價值導向
1、整合舊《辦法》分散條款，新增獨立調解章節
新《辦法》將舊《辦法》中分散的“專利侵權糾紛處理”、“假冒專利查處”整合為“行政裁決”章節，并新增“行政調解”獨立章節（包括調解程序、實體標準和專利開放許可糾紛調解），結構更清晰、邏輯更嚴密。
2、突出市場秩序維護的價值取向立法目標
新辦法第一條突出“維護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的立法目的，明確要有力保障市場競爭的公平性和有序性，維護創新主體的合法權益，為創新驅動的市場經濟發展營造了良好的法律環境。
（二）從 “調查定性”到“協商化解”的理念轉變
新辦法第三條對調解原則進行了優化，不再將“查明事實、分清是非”作為調解的必要工作內容，而是著重強調當事人平等協商。以專利權屬糾紛為例，若依據舊《辦法》，調解過程中需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詳細查明雙方在研發過程中的具體貢獻，以確定專利技術的歸屬。這一過程不僅復雜繁瑣，還可能因雙方對事實認定的爭議過大而導致調解陷入僵局。而新《辦法》的調解程序更側重于尊重雙方當事人的意愿，引導雙方基于平等地位進行協商，尋求利益平衡的解決方案，高效地解決糾紛。不過，在調解過程中，當事人仍需妥善保存各類相關證據，以備后續可能出現的爭議。
二、行政裁決程序的專業化與效率提升
（一）審理模式的創新與技術支撐
1、辦案人員資質改革與專業資格認證
新辦法第四條將辦案人員資質從“行政執法證件”調整為“辦案資質證件”，并允許地方探索專業資格認證，這一變革是順應專利糾紛日益專業化趨勢的重要舉措。在涉及復雜前沿技術的專利糾紛中，案件所涉及的技術問題往往超出了一般行政執法人員的專業知識范疇。例如，案件涉及人工智能領域的專利侵權爭議，相關技術涉及復雜的算法、機器學習模型等專業知識。普通執法人員在判斷是否侵權時面臨巨大挑戰，難以準確把握技術特征和侵權判定標準。新規定實施后，具備人工智能專業背景和豐富專利案件處理經驗的人員得以參與辦案。他們憑借深厚的專業知識，能夠對涉案技術進行深入分析和解讀，準確判斷技術方案之間的異同，為案件的公正裁決提供了有力的專業支持，有效提升了辦案質量，推動了專利糾紛裁決的專業化進程。
2、引入技術調查官與規范鑒定程序
第五十二條新增“技術調查官”參與案件處理，在涉及復雜技術問題的專利糾紛中發揮了關鍵作用，提高了技術事實認定的專業性和準確性，確保了案件裁決的公正性。
第五十三條規范鑒定程序規則，確保鑒定結果的公正性和可信度。新規定明確了鑒定程序規則，包括鑒定人的協商選定和指定等環節。專家咨詢團隊可以對專利技術的技術特征、現有技術水平以及涉嫌侵權技術與專利技術的異同點等方面進行詳細分析，提出專業的咨詢意見。行政機關在參考專家意見的基礎上，結合案件的法律事實，作出更加公正、合理的裁決，提升案件處理的專業性和權威性。
（二）管轄與時效規則的完善
1、涉外案件管轄、委托管轄與異議程序優化
第七條明確涉外、涉港澳臺案件由省級管轄，這一規定在處理復雜跨國專利糾紛時具有顯著優勢。專利在不同國家的保護范圍和侵權判定原則有所不同，且涉及國際公約和雙邊協議的適用問題。新規定實施后，省級知識產權管理部門憑借其豐富的專業資源、對國際知識產權規則的深入理解以及處理復雜案件的經驗，集中處理此類涉外、涉港澳臺案件，能夠更加專業、高效地解決案件中的法律適用和技術判定等難題，提高案件處理的質量和效率，維護國家主權和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第八條規定了逐級報請、指定管轄制度，特別是設置了委托承辦制度。舊《辦法》只在假冒行為查處章節設置了管轄異議的規定，新規定新增管轄權異議程序（5個工作日），移送管轄，允許提級管轄和指定管轄，設置了委托承辦制度，為發揮地方知識產權保護中心的橋頭堡作用提供了依據。值得注意的是，正式辦法刪除了征求意見稿對管轄異議不服可以復議和訴訟的規定，后續需要通過實際案例確認是否有救濟程序。
第九條將管轄權異議處理時限縮短至5個工作日，有效避免了當事人利用管轄權異議拖延案件審理進程。以往的專利糾紛案件中，侵權方為逃避法律責任，故意提出管轄權異議，利用程序漏洞拖延時間，使得專利權人的合法權益無法及時得到保護。新規定實施后，管轄權異議必須在5個工作日內得到處理，大大縮短了異議處理周期，有效防止了當事人濫用管轄權異議進行拖延戰術，確保了案件能夠及時進入實質審理階段，提高了案件處理效率。
2、時效超期受理與分案/合案靈活處理
第十九條明確行政裁決請求時限為3年，并參照《民事訴訟法》規定，對于超期但侵權行為持續的情況仍可受理。這一規定不僅與民事訴訟時效制度相統一，增強了法律體系的一致性，也為權利人提供了更充分的維權時間和途徑，有效避免了因時效問題導致的維權障礙。
第二十一條允許分案或合并審理，賦予了行政機關根據案件具體情況靈活選擇審理方式的自由裁量權。在多主體復雜專利侵權案中，若按照舊規定逐一進行審理，不僅會導致案件處理周期冗長，耗費大量的行政資源和當事人的時間、精力，還可能因不同案件審理標準的差異而影響裁決的公正性和一致性。新規定下，行政機關可以根據案件的實際情況，對涉及同一侵權行為的多個侵權人進行合并審理，集中查明侵權事實，統一適用法律標準，提高審理效率；對于涉及不同侵權行為的案件，則進行分案審理，確保每個案件的審理都能夠精準聚焦，充分保障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實現審理效率與公正性的平衡。
（三）增設藥品專利糾紛早期解決機制
第五十九條至六十一條依據新《專利法實施細則》的修改，明確了藥品專利糾紛早期解決機制行政裁決流程，對醫藥產業的健康發展具有重要意義。隨著藥品專利專項機制的落地，行政裁決在知識產權保護中的核心地位將進一步凸顯。
（四）“重大影響”案件裁決規則
第五十五條至第五十八條明確了重大專利侵權糾紛的裁決主體、證明材料、制止措施等具體規則，為適用該程序提供了具體指引。
（五）引入“確認不侵權”制度
新辦法第十三條新增的“被警告人可請求出具咨詢意見”制度，彌補了“確認不侵權”制度在專利行政執法程序中的空缺，平衡權利人與被警告人的權益，保障了市場主體的正常經營秩序。
三、行政調解機制的擴展與創新
除了行政裁決程序的優化，新《辦法》還顯著擴展了行政調解的適用范圍。
（一）調解范圍的多元化覆蓋
1、專利權屬、發明人資格等糾紛納入調解
第六十三條將“專利申請權/專利權歸屬糾紛”、“發明人資格糾紛”、“職務發明獎勵糾紛”等納入調解范圍，為解決這類糾紛提供了更加便捷、高效的途徑。通過傳統的訴訟方式解決這些糾紛，不僅需要經過繁瑣的立案、審理、上訴等程序，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經濟成本，還可能因訴訟過程中的不確定性給雙方企業的經營發展帶來不利影響。新規定將此類糾紛納入調解范圍后，雙方可以選擇通過調解方式解決爭議。在調解過程中，雙方可以在專業調解人員的引導下，充分溝通各自的訴求和理由，求解利益最大公約數，快速、有效地解決糾紛，避免了糾紛長期化對雙方企業造成的不利影響，降低了糾紛解決成本。
2、專利開放許可糾紛的專項調解規則
第七十六條至七十九條新增的“專利開放許可實施糾紛”調解規則，是適應專利開放許可制度發展的重要舉措。新規定為許可雙方提供了明確的調解依據和程序。通過調解，雙方能夠在專業調解人員的協助下，對專利技術的實施情況、許可費用的合理性等問題進行深入探討，尋求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案，促進專利開放許可制度的順利實施，推動專利技術的廣泛傳播和應用。
（二）調解協議的效力強化
（1）公證賦予強制執行效力
第三十五條規定調解協議可公證賦予強制執行效力，這一規定極大地增強了調解結果的約束力，增強了當事人對調解方式解決專利糾紛的信心。
（2）電子化、線上調解與遠程審理的實踐應用
第十條新增電子送達方式，適應了數字化時代的發展需求，也符合現代社會信息快速傳遞的特點，方便當事人及時獲取法律文書，保障了當事人的知情權和參與權。
第二十七條的線上口頭審理制度，在疫情期間發揮了重要作用，同時也適應了遠程辦公和數字化發展的趨勢。這一制度不僅節省了當事人的時間和交通成本，避免了人員聚集帶來的疫情傳播風險，還保證了案件處理的正常進行，提升了審理效率，為當事人提供了更加便捷、高效的糾紛解決方式。
四、執行效力與監督機制的強化
（一）多維度保障裁決執行
1、申請強制執行期限明確（3個月）
第八十條明確申請法院強制執行的期限為3個月，這一規定有效解決了以往行政裁決執行過程中存在的拖延問題。由于舊規定未明確申請法院強制執行的具體期限，行政機關在作出裁決后，出于各種原因，通常沒有及時申請強制執行的主觀意愿，導致權利人的損失持續擴大。侵權方借機繼續實施侵權行為，轉移資產，逃避可能的執行責任。新規定實施后，行政機關必須在3個月內申請強制執行，這一明確的時間限制有力地督促了行政機關及時履行職責，加快了執行進度。行政機關在規定時間內申請強制執行后，法院能夠及時采取查封、扣押、凍結等執行措施，防止侵權方轉移財產，確保權利人的合法權益能夠得到及時實現。
2、嚴重失信聯合懲戒制度的威懾作用
第三十四條新增的“嚴重失信主體名單”聯合懲戒制度，對打擊惡意侵權行為具有強大的威懾力。對于多次、重復的惡意侵權行為，由于行政查處的程序相對漫長，力度不足以懾阻侵權人繼續實施侵權行為，嚴重損害了權利人的合法權益，破壞了市場競爭秩序。新規定實施后，可以將侵權企業列入嚴重失信主體名單，相關部門對其實施聯合懲戒，限制其市場準入，金融機構對其收緊信貸政策，導致該企業在市場經營中面臨重重困難，經營成本大幅增加。這一舉措可以有效遏制侵權行為的再次發生，強化了行政裁決的執行效力，維護了專利法律的權威性和嚴肅性，并可以從根本上構建誠信的市場經營環境。
（二）透明度與信息安全的平衡
1、裁決公開與社會監督機制
第八十三條建立了裁決公開制度，通過公開執行信息、接受社會公眾和當事人的監督舉報等方式實現外部監督，同時要求對涉密以及其他其他不宜公開的信息進行刪除或者遮蓋處理。
2、保密義務與泄密追責
第八十二條新增的保密義務及泄密追責條款，為專利糾紛處理過程中的信息保護提供了堅實的法律保障。新規定明確了保密義務，并對泄密行為設定了嚴格的追責條款，要求行政機關工作人員、參與案件處理的相關人員等必須嚴格保守當事人的商業秘密和技術秘密。若發生泄密行為，將依法追究相關人員的法律責任，這使得當事人能夠放心地提供相關信息，保障了案件審理的順利進行，有效防止了案件處理過程中的信息泄露，保障了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五、法律責任與程序規范細化
（一）執法行為的權威維護
1、拒絕、阻撓執法的處罰措施
第八十一條明確對拒絕、阻撓執法行為的處罰措施，維護了執法機關的權威。對于拒絕、阻撓執法行為，行政機關可以依法對當事人處以警告、罰款等行政處罰；構成違反治安管理行為的，依法移送公安機關處理；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這些處罰措施為執法機關依法行使職權提供了有力保障，確保了專利糾紛處理工作的順利進行，維護了執法秩序。
2、辦案人員瀆職行為的追責機制
第八十二條明確辦案人員濫用職權、玩忽職守等行為的法律責任，確保辦案公正性。辦案人員濫用職權、玩忽職守等行為的法律責任，辦案人員如果在案件處理過程中存在此類違法行為，將依法受到行政處分，包括警告、記過、記大過、降級、撤職、開除等；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這一規定促使辦案人員嚴格遵守法定程序和職責，確保案件處理的公正性和合法性，維護了執法公正性。
（二）中止程序與證據規則的完善
1、案件中止情形的明確化
第二十八條細化專利中止程序，規范了案件處理過程。舊規定對中止情形和程序規定不明確，導致行政機關在處理時存在爭議。有的行政機關對中止條件的把握過于寬松，導致案件長時間中止，影響了當事人的合法權益；有的則對中止條件把握過嚴，未能及時中止案件，可能導致后續裁決結果因專利權效力問題而受到質疑。新規定明確了案件中止的具體情形，如專利權處于無效宣告審查程序中、涉及其他相關案件的審理結果對本案有實質性影響等，以及中止的程序要求，使行政機關能夠更加準確地把握中止的條件和程序，避免了因中止不當而影響案件進展，保障了案件處理的準確性和公正性。
2、舉證責任分配與證據保全強化
第四十四條引入“調查通知書”制度，有效減輕了當事人的舉證負擔。當事人的代理人在滿足一定條件下，可以向行政機關申請調查通知書，憑借調查通知書向相關單位或個人調查取證，類似“律師調查令”制度。代理人持調查通知書調取關鍵證據，提高了證據收集的效率和質量，同時也強化了當事人的舉證責任，確保了案件審理過程中證據的充分性和真實性，一定程度上可以減少將“行政調查”作為當事人為訴訟程序取證的“工具”的情形。
第四十五條明確新產品和新產品制造方法專利糾紛的舉證責任分配規則，使當事人清楚知曉自己的舉證義務，能夠有針對性地收集和提供證據，提高了案件處理的效率和公正性。
第四十七條完善證據保全措施，明確了現場勘驗的手段，特別是擴大了“現場演示”的適用范圍，為案件事實認定提供了有力保障。
（三）追明確加當事人的情形和程序
第二十三條明確追加當事人的規定，解決了辦案實踐中的焦點問題。在涉及多個當事人之間復雜的利益關系的案件中，由于舊《辦法》對追加當事人的情形和程序規定不明確，導致在案件處理過程中，一些與案件有直接利害關系的當事人未能及時參與到案件中來，其合法權益無法得到保障，同時也影響了案件事實的全面查明和公正裁決。新規定明確了追加共同請求人、被請求人或者第三人的具體情形和程序，行政機關在處理案件時，能夠依據規定準確判斷是否需要追加當事人，并按照法定程序及時追加，確保了案件處理的公正性和全面性，充分保障了各方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六、結語
《專利糾紛行政裁決和調解辦法》的發布和實施，是我國知識產權保護制度不斷完善的重要體現。新規在總則與基本原則、行政裁決程序、行政調解范圍、管轄與程序規則、證據制度與技術調查、法律責任與執行等多個方面進行了優化和創新，構建了適應現代知識產權保護需求的制度體系。對企業而言，需精準把握規則變化，結合技術手段與法律策略，最大化維權效能；對律師而言，新規既提供了更豐富的維權工具，也提出了更高的程序駕馭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