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京市集佳律師事務所 伍君
隨著智能終端的廣泛應用以及產業邊界的持續模糊，多功能商品與復合型經營業態正在多個行業中加速涌現?，F實商業實踐中，越來越多的產品或服務已難以被簡單歸入傳統的單一類別：例如，集成硬件設備、軟件系統與數據分析能力的智能產品，往往同時兼具實體商品、軟件工具及數據處理或分析服務的屬性；又如同時提供堂食、外賣及預制食品零售的餐飲經營模式，其經營內容已明顯突破傳統餐飲服務的單一范疇。
在此背景下，現行商品與服務分類體系以“單一商品或服務屬性”為基本前提的分類邏輯，與多功能商品及復合業態的現實運行狀態之間，逐漸顯現出適配上的沖突。實踐中，不少企業在商標申請階段，往往基于產品名稱、技術構成或行業慣例確定商品或服務項目，而未能準確識別相關標的的核心交易屬性，也未能有效區分核心功能與附屬功能。
由此產生的直接后果是，即便商標已經成功獲得注冊，仍可能在后續侵權糾紛或不使用撤銷程序中，被認定為商標實際使用對象與核定商品或服務項目不一致，從而面臨侵權抗辯難以成立或商標權被撤銷的實質性法律風險。
基于上述問題，本文擬結合現行商品與服務分類規則、司法裁判思路以及代理實務經驗，對多功能商品及復合業態背景下，商標申請中商品與服務項目的選類邏輯及其潛在風險進行系統梳理，以期為企業商標布局及代理實務提供更具可操作性的參考。
一、商品與服務分類規則與適用邊界
商品與服務分類的根本目的，在于界定商標專用權的保護范圍。無論是商品還是服務，其分類判斷均應圍繞功能主導、交易實質及消費者認知三項核心邏輯展開。
?。ㄒ唬┥唐贩诸惖暮诵脑瓌t及實踐適用
1.制成品原則上以功能或用途作為分類基準
商品類別的界定，應以其實際功能或用途為判斷基準，而非商品名稱、行業習慣或企業自身的商業描述。以“手套”為例，其所屬類別完全取決于具體用途。
第9類：潛水員手套、耐酸手套、工業防X光手套、防事故手套、電手套；
第10類：醫用手套、按摩手套；
第17類：絕緣手套；
第21類：家務手套、烤箱手套、園藝手套、洗車手套；
第25類：滑雪手套、服裝手套；
第28類：棒球手套、擊劍手套、拳擊手套、高爾夫手套。
以實踐中常見的“一次性手套”為例，若未明確用途，往往難以準確確定類別：醫用一次性手套應歸入第10類，而用于家務、餐飲服務的一次性手套，則應歸入第21類。用途界定不清，極易導致注冊范圍與實際使用場景脫節，從而削弱商標權的穩定性。
2.多功能商品以“消費者交易目的和主要功能”界定核心功能
當商品具備多項功能時，分類判斷的關鍵并不在于其技術復雜度或生產工藝，而在于消費者購買該商品的主要目的。例如，帶有電子發聲裝置的圖書，若電子功能成為其核心賣點并主導交易決策，則可能歸入第9類；反之，若電子裝置僅起輔助作用，則仍應歸入第16類。
該判斷邏輯在智能產品領域尤為典型。以智能體脂秤為例，盡管其配套 App 可提供數據分析、健康建議等功能，但消費者交易的核心仍是身體指標監測設備本身，其法律屬性仍應落在第9類，相關數據分析功能通常被認定為附屬功能。
3.原料、未加工品及半成品按主要原材料分類
由多種原材料制成的商品，應以其主要原材料作為分類依據。例如，以牛奶為主要成分的飲料通常歸入第29類，而以咖啡為主要成分、輔以牛奶的咖啡飲品，則應歸入第30類。
4.專用品及容器原則上隨主產品分類，但需警惕獨立使用風險
容器或配件通常依附于主產品功能進行分類，如化妝包歸入第3類、電腦專用包歸入第9類、珠寶首飾包歸入第14類等。但在實踐中，若該類產品已具備脫離主產品的獨立使用價值，企業應考慮同步布局第18類“包”等通用類別，以防他人從功能或用途側面進行“切割式注冊”。
?。ǘ┓辗诸惖木C合判斷規則
服務類別的界定，應綜合考察服務的目的、內容、方式、對象及行業屬性，而不能僅依據企業名稱或營業執照登記事項。在復合型服務模式下，尤需避免以單一維度進行機械判斷。
二、多功能場景下商品與服務選類的實務困境與典型案例分析
?。ㄒ唬┕δ芙徊嬉l的侵權風險
案例一：奶瓶用電加熱器侵權案
某企業在第11類“奶瓶用電加熱器”商品上注冊商標，但實際銷售產品除奶瓶加熱功能外，還具備燒水、煮茶等用途，并在宣傳中重點強調上述功能。第三方據其在“電熱水壺”商品上的注冊商標主張侵權。法院認為，涉案產品在實際使用與宣傳中已突破“奶瓶專用”功能邊界，相關公眾已將其視為電熱水壺的替代品，最終認定構成侵權。
啟示：多功能商品若在實際交易中存在多個可獨立成立的交易目的，僅圍繞“主要功能”進行注冊，可能無法覆蓋真實使用場景，從而導致注冊商標在侵權抗辯中效力受限。
案例二：嬰幼兒游泳服務糾紛案
同一文字商標分別注冊于第41類教育培訓服務（4101群組）與游泳娛樂、個人教練服務（4105群組），雙方實際經營內容在“嬰幼兒游泳、青少年游泳培訓”方面存在重合，最終陷入互相主張侵權的困局。
啟示：當服務本身具備多重屬性時，若僅注冊單一群組，極易被他人從服務屬性側面切割注冊，導致品牌權利長期處于不穩定狀態。
（二）專用品跨界使用引發的規避風險
在實踐中，侵權方往往通過改變商品用途描述或申報類別，以規避侵權認定。例如，第25類“登山鞋”與第9類“防事故、防輻射、防火用鞋”在功能上高度相似。若權利人僅在第25類“鞋子”注冊，侵權方可能通過申報第9類“勞保鞋”，試圖規避侵權責任及海關扣押。
啟示：專用品與通用品、不同用途商品之間，存在功能與市場用途交叉。若僅基于單一專用品定位注冊，他人可能通過用途切換實現規避。
因此，在多功能或多使用場景下，企業應明確商品或服務的核心交易目的和主要功能，確定主類別，并針對附屬功能或潛在跨界使用合理布局輔助類別，以覆蓋實際使用場景并降低法律風險。
三、商品與服務邊界模糊下的商標法律風險
在復合業態背景下，商品與服務在實際經營中常相互交叉、互為輔助，邊界容易被弱化。但在商標審查、撤銷及侵權判斷中，商品與服務的邊界仍是認定商標是否構成真實、合法使用的關鍵標準。若注冊類別與實際交易內容不符，即便企業持續使用商標，也可能因使用對象與注冊類別不一致而面臨撤銷或維權受限的風險。
?。ㄒ唬﹥χ悼āT卡的法律屬性判斷
在涉及儲值卡、會員卡等載體型工具的案件中，司法實踐通常不以卡片本身作為判斷重心，而是著眼于其所承載的交易內容及服務性質。判斷的核心在于：消費者最終獲得的究竟是商品還是服務。
在（2011）高行終字第402號案中，銀行在第9類“磁性識別卡、智能卡”商品上注冊商標，但其實際僅將商標用于借記卡、信用卡的發行與使用。法院認為，相關公眾關注的并非卡片這一商品本身，而是銀行所提供的金融服務，卡片僅為服務的技術載體，涉案使用不構成第9類商品上的商標使用，最終維持撤銷決定。
該裁判思路可進一步適用于一般商業場景中的儲值卡、預付卡情形，其屬性判斷應結合具體經營模式分別考察：
銀行、支付機構：核心交易內容為資金結算與金融管理，儲值卡屬于金融服務的組成部分，第36類“金融，貨幣和銀行服務”為核心類別；
服裝零售店：消費者購買儲值卡的目的在于未來購買特定商品，儲值行為僅為交易方式，第25類“服裝、鞋和帽子”等商品類別構成核心；
美容美發、健身、培訓等持續性服務行業：消費者購買的是持續提供的服務內容，儲值卡僅作為服務預付款工具，核心類別應落在對應的服務類別（如第44類“衛生、美容服務”、第41類“文娛、體育活動的服務”），第36類（“金融、儲值卡服務”）為次要或輔助屬性。
?。ǘ┎惋嫹张c預制食品銷售的邊界
在餐飲行業，“堂食+外賣+預制食品或半成品零售”已成為常見經營模式，但上述業務形態在商標法律意義上并不當然構成同一使用對象。司法實踐判斷的核心在于：消費者購買的究竟是餐飲服務，還是可脫離服務場景獨立流通的食品商品。具體而言：
小吃快餐及外賣模式：若以堂食、即時制作及外賣為主要盈利模式的經營主體，即便未提供固定就餐場所，如依托外賣平臺（如美團）經營的商家，其向消費者提供的不僅是食物和飲料本身，也通常附帶餐具、紙巾等服務，相關商標使用通常被認定為第43類餐飲服務（參見（2019）京73行初2205號）；
預制菜及零售為核心模式：若以預制菜、即食食品或標準化包裝食品銷售為主營業務，且未提供堂食或現場餐飲服務（如無堂食的糕點店、以零售為主的茶飲門店），消費者購買的是可脫離服務場景獨立流通的商品，此時商標使用更可能被認定為第29類、第30類或第32類等食品、飲料商品上使用（參見（2020）京73民終249號）。
混合模式風險：當堂食/外賣服務與預制食品銷售同時存在時，應結合消費者核心交易目的判斷商標使用性質。若商標僅注冊于第43類，但主要用于預制菜包裝或線上食品銷售頁面，可能被認定為服務類別上的“空殼使用”，存在被撤銷或維權受限風險。
（三）“產品+軟件+數據服務”模式下的屬性判斷
在“硬件設備+App+數據分析”模式下，商品與服務邊界尤為模糊，核心問題在于硬件或軟件是否構成獨立交易對象。具體而言：
以硬件設備為核心交易對象的情形下，若消費者購買的主要目的在于取得實體設備，App或數據分析功能僅用于輔助設備運行或提升使用體驗，則相關商標使用原則上應認定為商品使用，例如智能體脂秤、醫療檢測設備等；
以數據分析或管理服務為核心交易對象的情形下，若消費者主要購買的是健康管理、風險評估或數據處理等服務成果，軟件僅為實現服務的工具，即便存在程序界面或系統名稱，相關商標使用亦應認定為服務使用。
在（2020）京73行初6301號案中，企業在第9類“軟件”上注冊商標，但實際僅提供在線保險風險評估服務。法院認為，相關公眾關注的是服務成果而非軟件商品，涉案商標未在核定商品上使用，因此不予支持。
因此，在復合業態下，企業應厘清商品與服務的核心屬性，結合實際經營模式選擇主次類別，并在必要時同步布局相關類別，避免“注冊在A、使用在B”的風險，從而提升商標權整體穩定性。
四、商標注冊的分層布局策略與實操建議
多功能商品與復合業態的發展，對商品與服務分類規則的理解與運用提出了更高要求。在此背景下，商標選類已不再是單純的技術性申報問題，而是對品牌法律邊界的精準界定。
無論業態如何融合，判斷的出發點始終應回歸交易本質，即消費者最終購買的對象。具體而言，應重點考察三項因素：其一，消費者的核心購買對象是否為商品或服務；其二，哪一項功能在交易決策中起主導作用；其三，商標的實際使用場景是否已突破既有類別邊界，從而產生類別錯位或跨界使用的風險。
基于上述判斷邏輯，在多功能商品與復合業態下，單一類別注冊往往難以支撐商標權的穩定性。更為可行的做法，是以核心交易屬性為基礎，采用“核心—密切關聯—關聯—防御性”的四層次布局策略，對商標權范圍進行結構化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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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局層次 |
定義內涵 |
布局目的 |
典型示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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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類別 |
與企業主營商品/服務直接對應的類別 |
確保商標合法使用，奠定維權基礎 |
胰島素泵→第 10 類“醫療器械”；餐飲服務→第 43 類 “餐飲住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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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切關聯類別 |
與核心商品/服務在產業鏈上下游、功能上緊密相關的類別 |
擴展保護范圍，覆蓋核心業務延伸場景 |
血糖儀→第 10 類“監測設備”+ 第5類 “醫用耗材”；智能手表→第9類“電子設備”+第 14 類 “珠寶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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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聯類別 |
市場認知中與核心類別易產生混淆的相關類別 |
防范他人“搭便車”，避免混淆誤認 |
登山鞋→第25類“運動鞋”+第9類“勞保鞋”；雪具包→第28類“滑雪裝備包”+第18類 “背包及其他常見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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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御性類別 |
基于未來業務拓展規劃或防止他人搶注的前瞻性類別 |
提前布局潛在業務領域，阻斷搶注通道 |
智能醫療企業→提前布局第42 類 “軟件開發”、第44類 “健康管理”；餐飲企業→布局第30類“預制食品” |
需要強調的是，四層次布局并非鼓勵“泛化注冊”，而是在明確核心交易屬性的前提下，有序擴展保護邊界。若商標僅注冊于關聯或防御性類別，而實際使用集中于核心類別，仍可能因使用對象不符而面臨撤銷風險。
因此，在具體實務中，企業應同步關注商標注冊與實際使用的匹配關系：一方面，結合尼斯分類規則與既有裁判標準，持續校準商品與服務屬性的法律定位；另一方面，在業務調整或模式升級時，及時補充相應類別的注冊，并規范留存銷售合同、宣傳頁面、交易流程等使用證據，以確保商標權在各層次類別上的穩定性與可執行性。
總體而言，在多功能商品與復合業態下，商標保護的關鍵不在于“注冊得多”，而在于選得準、結構清、用得穩。只有圍繞消費者交易認知與實際使用場景，構建層次清晰、邊界合理的注冊體系，商標專用權才能在復雜商業模式中持續發揮其制度價值。